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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型正義與民主的和解

賴膺太

近期有幸能全程聆聽人權鬥士Albie Sachs大法官一系列的演講,Sachs大法官性格率直富有幽默感,每場講座在知性與感性的思辯中仍不失趣味,同時在他身上可以清楚的看見他為人權奮鬥的痕跡,為了對抗不公不義的種族隔離政策,犧牲了一條手臂和一隻眼睛。但他不想報復加害人,反而希望加害人可以得到公平的審判,Sachs大法官不斷提到「溫柔的復仇」,這句話讓我印象非常深刻,我覺得這個詞很浪漫,充滿理想,其實在中華文化也有「以直報怨」類似的概念。以前我也認為「以直報怨」這個概念是很抽象的,我覺得現實世界幾乎不可能發生,直到我聽到Sachs大法官的演講,他以身作則的體現了這個理想。要達成這個崇高的理想,放下成見、相互對話是最重要的一環,大法官在第一場演講也提到協商對話的重要性,他說協商並不是為了要擊敗對手,讓對手臣服於自己的理念,而是要共同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方式,以合法的手段,遵循法治的規則才能開創未來,南非的民主憲政就是這麼得來的。
第四場講座討論轉型正義與民主和解的議題。大法官分享了南非轉型正義成功的經驗,南非成立真相和解委員會,正視過去的歷史,讓加害人說出歷史的真相而非僅止於要求加害人賠償或是將其定罪,以牙還牙不是正義,這麼做才能達到真正的和解。Sachs大法官認為溫柔的復仇更有力量,建立憲政體制、促進社會福利,面對過去的錯誤使國家向前走,這才是真正的轉型正義。雖然南非現在仍有許多問題尚待解決,但在社會公義的實現已經邁出一大步。
台灣也經歷過威權統治的時代,在解嚴之後,我們以協商式的轉型來面對歷史,當年民主轉型並非由民進黨主導,而是由李登輝先生進行。面對依舊強大的舊政權,政府僅公開文件,向受害家屬道歉,對於真相的還原並沒有幫助。在第一次政黨輪替之後,對解決白色恐怖事件的進展仍是有限,這是「不完整的轉型正義」,直到現在,中正紀念堂仍然如鬼魅般地矗立在台北市中心。
雖然台灣的轉型正義是不完整的,但經過這段時間,民主素養也已經深化到社會中,許多非政府組織如雨後春筍般成立,人們開始會為了捍衛憲法上的權力來對抗政府。而一切的轉捩點就在2008年政黨再次輪替之後,從以前就一直站在民主對立面的國民黨再重新掌權之後,將轉型正義的概念轉化為空泛的文字遊戲。台灣在漫長的殖民歷史中,也曾出現許多人權鬥士,身為被殖民者卻渴望追求一切高尚的情操,這是「好撒馬利亞人的典範」,但現在面對打著重振經濟的大旗,卻怠於實現正義的政府,菁英們漸漸放棄「好撒馬利亞人的典範」,選擇一起同流合汙,人民也因經濟的空轉而不關心自身的權益,只要經濟好就甚麼都好,美好的價值漸漸的被這個社會淡忘了。
過去的不義是赤裸的,但現在政府所為的一切不義行為則是具有民意基礎的,這是「轉型不正義」,南非的白人政權並不像台灣一樣,南非除了和解以外,別無出路,台灣卻要面對中國的誘惑,中國的日益強大,使得社會部分的菁英們為了私益而選擇成為不義共犯。台灣的轉型正義之路正面臨存亡之秋,舉步維艱。
台灣的人民在意識形態上不斷的被分化,或許是媒體的操弄,也可能跟長久的殖民歷史有些關係,從以前的外省本省情結,到現在的藍綠之爭,只問藍綠不分是非,這種人在我身邊為數不少,只知道跟著媒體報導起鬨,不知道為何而罵,只知道顏色不對就該罵,使得協商的可能性趨近於零,有強烈意識形態的兩人如同於光譜的兩端,社會不應該是這樣充滿仇恨的。回顧近來的社會事件,從關廠工人、華光社區、大埔事件,看到政府不聽人民心聲,無視憲法保障的基本權利,強硬的手段讓人無可奈何,人民丟鞋抗議的舉動猶如蚍蜉撼樹,人民有其他更好的手段來發聲嗎?丟鞋豈不成了暴民?對付麻木不仁的政府,最後就是走向革命一途,但這並不是社會樂見的,人們想用溫和的方式和政府對話,這些無助的人只能用微薄的力量,號召社會上有理想,想改革的人們來撼動冷血的政府,社會運動是以理性和平的方式,讓政府明白人民不是予取予求的,不起身反抗,不義的政府只會得寸進尺,同樣的悲劇會一再上演。
轉型正義要成功必須建立在強烈的意志上,台灣人的個性務實,這並不是壞事,否則也不會有經濟起飛的年代。但是要喚醒對公共議題的熱忱並不容易,幸好近來蓬勃的社會運動,政府的無能清晰可見,讓許多民眾願意走出來爭取自己的權益,相信要透過對話來建立和諧的社會是指日可待。
有觀眾問Sachs大法官對在體制內工作的人的想法,這個問題也引起我的共鳴,在一個不公不義的政府之下工作難道就是同流合汙嗎?司法官和公務員都是在體制內工作的,不過這不表示他們就是政府的共犯,要改變腐敗的體制並不容易,在體制外反抗需要強大的勇氣,但從體制內改變的力量也是不可或缺的,重要的是秉持自己的良知和改變現狀的信念,不管將來在哪裡工作,從現在開始都要提醒自己不能忘記要追求高尚的情操,誠如吳叡人教授引用尼采的話:「對抗怪獸的人不要成為怪獸,望向深淵時不要跌入深淵」。
我從大法官的演講和與談人的對談中收穫很多,從歷史的觀點出發,我了解到整個社會正在失去的是什麼,我們或許正在重蹈歷史的覆轍而全然不知。南非已經從當年種族隔離政策的不義走出來,他們勇於面對歷史的錯誤,才有一部足以成為全世界楷模的憲法。台灣當年在威權統治之下造成的傷痕還沒完全撫平,政府不應帶頭違憲亂政,越來越多的人民已經意識到這一切,願意走上街頭來抗爭,這非關意識形態,不應該被貼上顏色的標籤,即使現狀仍然不樂觀,但是潘朵拉的盒子裡還關著一個「希望」,我們活在一個精彩的時代,見證台灣社會的轉變。